寻访昨天的工厂
文／陆鸣
1 在无锡市中心吟春大厦的大堂门柱上，镌有这样一块铜牌：“唐保谦先生故居原址”。我曾就此询问过侍立在侧的迎宾小姐，她们或答不晓得是啥意思，或说好象是个名人吧？记忆是短瞬的。孙中山乘坐的“中山舰”沉江不过半个世纪，捞出水后船上的许多器物人们都叫不出名了。更何况这些肉体已经远逝的人－－实业家、资本家－－随着几十年中国政治变幻不断被冠以“创业”、“剥削”等各种名头的不一般的人。
一位西哲说，“叙述不是简单的一个重建过去的回忆，一个叙述也是一种承诺，对将来作许诺的东西。”从这个意义上看，搜寻旧迹带来的不仅是心理上的满足。况且这些年即使无锡城市面貌变得再快，当年的老工厂仍有不少坚守在它的各个角落，甚至一些当年的车间里仍旧轰鸣着机声。
2 茂新面粉厂，这几年名气很响。并不是无锡人越来越爱吃面食了，而是它在被冷落多时后，终于又引起海内外的注意：这家由荣家开办的工厂，到今年已经生产了整整100年！
眼下的“老板”冯志初，坐在那张著名的“荣德生坐过的写字台后面”，已经接待过太多的媒体采访。不大的工厂里，粮食加工厂特有机声、粉尘和麦香弥漫着。红砖砌就的高大麦仓看得出后来加添的痕迹，与院落里零星几个工人相映，一种苍凉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茂新厂所处的地方现在是振新路415号，其实是个一条路通到底的半岛，以前的名字是太保墩。光绪二十七年（1901）二月初八，由洋行设计，周舜卿推荐的上海工程队动工时，28岁的荣宗敬、26岁的荣德生遭遇了空前的麻烦，有告他们侵占土地的，有说他们影响风水的。在竖立烟囱时，甚至谣传他们要杀童男童女祭祀。面粉出厂后，在拱北楼面店又传出了茂新厂机制粉掺有毒药的谣言。攀爬着踏板已被岁月磨出凹坑的阶梯，穿行在幽暗的麦仓里。工人们告诉我，这里并非像有的报道传说，还用着100年前的机器磨粉。但大部分建筑、家具、麦仓确实是当年的。他们早已从规划图上，看到厂子将改为民族工业博物馆，成为无锡的一个景观，他们为此自豪。
3 虽然历史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，但我们与某个事件的亲历者交谈，却总有一种“进入”历史的感觉。74岁的胡寿松先生坐在无锡第一棉纺织厂厂部的办公室里，这幢1920年建造的原发电机房，后来又成为他曾经居住多年的职员宿舍。我所迫切欲知的，书卷上少有记载的人的感觉。在胡先生的描述中，抗战前的无锡城里如同1990年代初期无锡周边农村大办“乡镇企业”的景况：纱厂、布厂、丝厂兴旺蓬勃，大批周边地区的农民纷至沓来成为操作工，城里的人则通过各种关系进入管理层、技术层。文化低的成为工头，文化高的则由“练习生”一步步向上攀。老无锡眼里，虽然各人对不同的工厂有不同的看法，但没有人不知道荣、薛、唐、杨是了不起的角色。一般的市评中，丝厂劳动强度大于纱厂，工人要辛苦些。“庆丰”的待遇最好，“申三”的职业培训最正规。
胡寿松是1943年15岁时到“申三”当练习生的。那一年，经过反复争取并付出惨重代价后，日军刚刚将厂子“发还”给荣氏。彼时，经过多年努力，由工程师负责的科学管理制早已替代了老式的工头制，但练习生必须要和工人一起下车间劳动3年的制度仍在坚持。据说，荣德生早年因不懂技术，吃尽了工头的苦，所以一定要让自己培养的管理人员精通生产的各个环节。尽管有薛明剑这样的思想先进人士，早在1920年代就在这里试验工人福利事业，但不论工人、职员都是二班12小时制，称为“鸡叫做到鬼叫”，一个月仅有两个半天休息日。1950年，该厂始废除抄身制。1952年荣德生病逝前不久，才改为三班8小时工作制。
4 老工厂看得多了，便看出了门道，当年厂里最坚固、漂亮的房屋并非厂办这样的行政办公楼。走进今天的“三棉”大门，左手那幢耐火砖砌的2层楼门阔窗大，是当年“丽新”的“总管理处”，现今做销售部仍是毫不寒酸。而对面那幢已被围墙隔住的更高大的砖混楼，虽然玻璃破损、墙面驳斑，早被废弃，却更能感觉到当年的气派。1909年，薛南溟等人合资开办耀明电灯公司，虽有发电机6部，却只够13280盏16W灯泡使用。所以早期无锡工厂的动力用电都是自己解决的，不重视不行。而“丽新”的这座发电房，在文革中曾成为武斗的据点，残破的墙头或许还有弹孔吧。
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传统和习惯，并不会因为岁月的推演或设备的更新而变化，这一点或可称为“企业文化”。在“丽新”这样80多年历史的老厂，技术革新和贴近市场一直是经营的宗旨。当年接手“冠华”时，仅12台手织木机，后来是20台，1929年“丽新”就有铁机450台了。而且纺、织、染的一条龙，降低了生产成本，保证了每一道工序都有钱可赚。当年第一家以进口海昌兰染料，使“丽新海昌兰不褪色布”名闻全国。而该厂所有职员出差，都有观察当地群众服装的责任。翻新一个花色，只需几天。
沿吴桥东堍内塘河边的丽新路，长不足2公里，70年来因为水陆便利，曾经是一个企业聚集，人气兴旺的所在。而眼下显然已透出暮气。在走访无锡老工厂的过程中，记者了解到，这些古老的企业，很多即将面临着新的“转制”。历史的螺旋式发展，再一次把机遇和挑战放到了这些见惯了风雨的工厂的面前。
